專訪李明舜：女校人才培養對男女平等的推動
主持人（左）：佟新 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、博士生導師
嘉賓（右）：李明舜 國家督學，中華女子學院黨委書記、教授
現代社會，女校的存在是追求平等的體現
主持人：今天特別高興能夠與中華女子學院黨委書記李明舜教授有一個對話。李教授您好，您自己常常開玩笑說您是女院的男教授、很少的男教授，作為女校，女子教育跟其他教育有什么區別嗎?
李明舜：首先，從學校的產生或存在來看，女校和其他普通高校不太一樣。大家都知道中國女校是在男女不能同校、婦女受歧視這樣的背景下產生的，所以它是性別歧視的產物。但是到了現代社會，女校的存在不再是歧視的產物，而是追求平等的體現。
所以辦學理念和人才培養就不同于其他學校，比如我們對性別意識、男女平等意識、四自精神的培養。我這里的學生要具備四種特質：高尚的品格、健全的人格、堅韌的性格、優雅的風格。
李明舜 國家督學，中華女子學院黨委書記、教授
提高家務勞動的社會價值，是男女平等的核心
主持人：一個現實的問題，前不久網絡上在討論全職媽媽，很多受過很好教育的女性然后做全職媽媽，您怎么看待這個事?
李明舜：我覺得這個問題實際上是帶有時代色彩的，不同的時代討論這個問題是不同的。為什么有些人堅決反對全職太太?過去搞婦女解放運動，特別重要的觀點是參加社會勞動是婦女解放的先決條件，因為在那個年代，家務勞動的社會價值是不被承認的，所以你要想有價值就必須得從家庭走到社會去參加社會勞動。一直到現在，家庭勞動的社會價值也沒有被充分的認識，在這種情況下，一些人反對全職太太是有社會背景的。
我認為在當今的社會條件下，家務勞動的社會價值也逐步被社會所認知，而且會越來越充分。在這種情況下，我們追求男女平等實際上并不是要求男女都一樣，它本質上也不可能一樣，我覺得任何人的平等是沒有歧視、沒有強制、沒有強迫。所以我們對所有問題應該持一種包容心態，包容先進的性別文化。
是否做全職太太，每個人的目標是不一樣的，而我們能給予最大的尊重就是尊重選擇，當然這個選擇是基于女性對自己有了全面、深刻的認識的基礎上，被迫選擇和自動選擇是完全不同的。我對是否做全職太太的看法是包容的，但家務勞動和社會勞動在表現形式和內容上畢竟是有所不同的，所以做不做全職太太不是關鍵，能不能和這個社會保持有機的聯系，和這個社會同步進步，這才是關鍵。
不參與孩子成長的父親，人生是不完整的
主持人：從家庭教育的角度有一個共識，就是父親的參與很重要，怎樣讓父親參與養育呢?您有什么好建議嗎?
李明舜：父親的參與要從很多方面去講，第一是男女平等的角度，男女平等不僅要體現在社會領域也要體現在家庭領域，那就是家庭義務的平等共擔。第二，父親參與教育對孩子的成長極為重要，以我自己的體會來看，在我女兒的成長過程中，作為父親給她的影響和母親給她的影響是不同的。所以父愛和母愛是有所不同的，如果父親不參與，可能對孩子而言是一種愛的缺失。
另外，作為父親或者作為男性參與家務勞動，需要突破頭腦當中男性中心文化的束縛。我是研究家庭的，而且從事男女平等、婦女保障方面的工作。但要知道，所有的人都是受了幾千年男性中心文化的影響，所以男性中心文化是無處不在的。如果對這種潛意識有了警醒，那么參與家務勞動，參與孩子的撫育，我覺得就是順其自然的事了。
再者，人都是有惰性的，完全依靠自覺有時候是不行的，怎么辦呢?那就得需要制度的保障。在生育問題上，主要風險和責任都是由女性承擔的，男性在妻子生育最艱難、最痛苦的時刻要和她攜手度過，這是必要的、必須的。我們可以共同致力，包括寫建議和做一些實踐性的研究。
還有一些學者認為，其父親不參與養育，某種意義上是剝奪了他的權利，剝奪了養育過程中自我成長、快樂的享有。假如作為父親不參與孩子的成長，他的人生也是不完整的，所以我覺得應該倡導父親去享受親子的快樂，而不是當作負擔。
主持人：我想是不是跟性別分工也有關系，有時候是媽媽、婆婆不讓爸爸參與，尤其是孩子小的時候，怕爸爸碰壞了。所以是不是不僅男性要改變，女性也要改變，把爸爸包容在養育當中。
李明舜：女性雖然生理性別是女性，但是她的社會性別還是會受男性中心文化的影響。所以我們要有倡導。
奮斗精神是未來人才的重要品質
主持人：今年大學的入學率，文科、社科領域女性超過男性比例了，但我們也看到另外一個現實，在職場里面的所謂金字塔結構，就是做到最上面的還是以男性為主，你認為女生該如何建立自己的職業期望呢?
李明舜：可以看到，大專、本科包括碩士，總體上女生比例超過了50%，應該說這為以后的女性社會發展奠定了一個非常好的基礎。隨著高校女生基數的增加，優秀的女性、拔尖的女性也會越來越多，這肯定是發展趨勢。但是由于女性自身的特點，比如說生育，如果處于職業上升期的關鍵時期，確實會有一定的影響。這里涉及到制度設計，像退休制度、工作任用制度、干部選拔制度、科技人才選拔制度等，都應當把女性能否平等獲益考慮進去，我覺得從制度層面應該做一些改進和改善。
這里作為男性來講，我們需要克服的誤區是什么呢?不要認為女性強了，男女平等了，只對女性有好處。實際上，我覺得對女性的歧視女性是首當其沖的受害者，但她絕對不是唯一或最終的受害者。因為這個社會就是男女兩性，對女性限制反過來對男性也有反作用力。
主持人：我們發現，在中學階段，女性并不顯弱，因為中學目標很清晰就是要考大學，這個目標男女生都一樣的。但是慢慢進入了大學階段、研究生階段，性別分化就開始明顯，女生的壓力比較大，包括擇偶、未來的生育，關于這部分，咱們在女校里對學生有什么教育?
李明舜：我們講理想目標，對女院學生來說，我覺得現在不能去講一些純粹的大道理。比方說就業，你要有自食其力的能力。你要想成為平等的人，每個人都有對美好生活的追求，美好生活不是憑空產生的，是需要奮斗的，所以你一定要有奮斗的精神。
另外，教給她們不怕吃苦，敢于吃苦。60周年國慶閱兵，女民兵方陣兩個領隊都是我們學校的，70周年我們有67個女生進入方陣中，而且都是框子兵，就是她們在邊上，她們決定方陣的陣型。為什么女院學生能夠成為排頭兵和框子兵，教官說女院學生敢吃苦，有奮斗精神，有堅韌的性格和高遠的目標，有這樣的精神，人生就不會差到哪里。
主持人：其實關于這一點也不論男女，男性有這些精神也能成功，這是對所有人，從小學、中學到大學，都需要著力培養的品質，具備了這些品質，孩子未來在職場上應該也是很優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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